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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岛和磷虾
更新时间:2022-05-20


我们的考察船在布兰斯菲尔德海峡完成了最初几个站位的考察,在茫茫冰海留下一条长长的新开辟的航道,转向南设得兰群岛东端辽阔的洋面……

风浪渐渐平息,久违的蓝天预示着好天气即将到来。我们这些生活在海上的人,像那些经常出没风浪里的老渔民,对天气的变化比任何事情更为关心。遇到船上的气象人员,开口第一句问候似乎离不了“今天天气怎么样”,即便到了深夜,也要跑到黑暗笼罩的甲板上,侧耳谛听风浪的喧腾,抬头凝视着满天阴霾的夜空。这种微妙的心理,似乎多少也透露了人们对大海的畏惧吧。

不过,这天清晨我在甲板上盘桓甚久,却是另有一番原因,在左舷远方的海平线上,突然出现一片岛屿。如果不是有人提醒,乍一看去,我还以为那是从海上升起的阴云,但是再定睛看去,却是一座座冰雪覆盖的岛屿。从望远镜中看去,小岛地势高峻,峰峦兀立,由于披上了厚厚的冰雪,仿佛是漂浮在洋面的巍巍冰山。小岛有三四个,全部隐藏在烟云弥漫的雾霭中,白云缭绕,使人难以窥探它的庐山真面目。北边两个孤岛,烟雾腾腾,听说是活火山,但是那飘拂的烟云不知是火山喷发的浓烟,还是萦绕山巅的云雾。在它们的西面,有一座面积较大的岛屿,耸立着起伏的雪岭冰崖,经证实,这眼前的岛屿即是著名的象岛。

象岛!听见这两个字,我眼前风平浪静的大海仿佛突然波涛汹涌,白浪滔天,无数的浮冰像是急流中的木排飞快地移动,呼啸的暴风发出令人恐怖的怒吼。这时惊涛骇浪之中出现了几个小小的船只,是像木片一样脆弱的救生艇,被暴风驱使着,被浮冰和急流裹胁着,不由自主地向北漂流。而在那几艘可怜的小艇之上,有几十个神色张皇的探险队员,他们那绝望的目光,疲惫憔悴的面容,一看就知道他们已处在十分危险的境地……

这不是我的臆想。南极探险史上无人不晓的谢克尔顿探险队的冰海历险,就发生在我眼前的大海,那永恒的大海该是记得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吧。

原来谢克尔顿的计划是从面临大西洋的威德尔海岸登陆,横贯人迹罕至的南极大陆,通过南极点到达罗斯海。在他以前还没有任何人从威德尔海岸登陆,斯科特阿蒙森等探险队都是由罗斯海登陆。谢克尔顿所以把出发点选择在威德尔海,并非是没有原因的,这是因为威德尔海素有“魔海”之称。它的海湾入口宽达2000千米,纵深1500千米,海面到处是冰架冰山和浮冰群,形成难以逾越的屏障。谢克尔顿是要试试自己的勇气和胆量,毫无疑问,谁能顺利穿越过“魔海”,必然意味着刷新南极探险史的新记录。

(读者请注意,我们的考察船此刻的位置已经行驶到离威德尔海不远的地方,如果我们掉转船头,向南航行,那可怕的“魔海”就将出现在我们面前了。)

谢克尔顿在大西洋航行了一个月,9月末到达布宜诺斯艾利斯,10月初向南乔治亚岛出发。这个长150千米宽40千米的岛屿,终年冰雪覆盖,岛屿东部的哈斯比克港是个捕鲸船基地。当“英迪兰斯号”航行月余,于11月初抵达哈斯比克港时,谢克尔顿的探险计划遭到许多捕鲸船长的反对。他们并无恶意地劝告谢克尔顿,闯入威德尔海完全是冒险,那里的坚冰是无法征服的。

可是威德尔海巨大的冰架和大量的浮冰,使得谢克尔顿的计划很快成为泡影。他们历尽艰辛,从冰裂缝中辗转航行,虽然向南到达南纬76°33',仍然无法登上南极大陆。当他们好不容易到达南纬77°时,已是第二年的2月末,南极漫长的冬天很快降临了。

从5月开始,漫长的黑夜笼罩着茫茫冰海,只有不落的月亮和不时出现的绚丽多彩的极光伴随着他们。这时,“英迪兰斯号”被冰群封冻起来,而且不停地向西北方向漂流。当7月26日黑暗的冬季结束时,太阳从地平线露出了一分钟,但是“英迪兰斯号”仍然被厚厚的流冰挟着不能动弹,而且随着气温的回升,冰块不时破裂,给船只带来更大的危险。

当时,横贯南极大陆的计划已成泡影,摆在谢克尔顿面前的难题是如何摆脱困境,率领全体探险队员安全地返回祖国。但是失去了“英迪兰斯号”,他们脚下是随时可能破裂的浮冰,茫茫冰海,到处埋伏着可怕的陷阱,他们能不能脱险呢?

浮冰继续向北漂流,沮丧的谢克尔顿只好把希望寄托在其他岛屿,但是丁佳岛乔弯比尔岛都无法登岸,他们把最后的希望放在象岛。

终于,当浮冰四分五裂,处境越来越危险时,他们驾着3艘小艇逃出威德尔海,于4月14日到达象岛。经过长达15个月的海上漂泊,他们得救了。

这以后,谢克尔顿又历尽艰险,奔往南乔治亚岛,到达哈斯比克港,然后又重返象岛营救留在那里的考察队员,其间的艰苦一言难尽。但是,谢克尔顿率领的探险队,以顽强的意志和惊人的毅力,战胜了威德尔海浮冰的包围和南大洋的惊涛骇浪,整整在冰海漂泊了3年,其经历无疑显示了人类挑战南极的勇气。因此,尽管他的横贯南极大陆的宏愿未能实现,但这次冰海历险却载入了南极探险的史册。

谢克尔顿他们得救的地点,就是我眼前的象岛,事隔仅仅70年,怎能不令人浮想联翩呢?

象岛这一带,以及南设得兰群岛以东和威德尔海,如今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海洋中丰富的磷虾资源。我们的考察船驶向这片海域,值班室里那台TCL-204型双频率探鱼仪一刻也没有停止监测海中的虾群。自从出海以来,似乎没有人不关心磷虾的捕捞,因为我们到现在还没有见到那像红宝石一样闪闪发光辉映大海的虾群。

出发后的第二天下午,船只从2号站位驶向3号站位,这时候探鱼仪那缓慢移动的记录纸上,跳动的指针描画出一片黑糊糊的影像。它像是告诉我们:水深25米至50米的地方,出现了大片的磷虾群。

立即,广播喇叭叫开了,船只立即减速,生物学家们纷纷赶到船尾后甲板。那台固定在甲板上的电动绞车徐徐转动,长长的钢缆从船尾抛入海中。在钢缆末端,挂上了一只网眼细密的白色圆锥形拖网,它是专为捕捞磷虾的科研用网。倘若是商业性捕捞,网具要大得多。我们曾经在大洋中遇到过苏联和联邦德国的渔船,据说他们一网可以捞起成吨的磷虾。

在南大洋考察的诸多项目中,捕捞磷虾的场面总是最吸引人的。当漂浮的网具徐徐拖出水面,站在船舷旁边的人们个个睁大眼睛。如果那拴在网具末端的有机玻璃圆筒里,泛出鲜红鲜红的颜色,准是捕捞了不少磷虾,甲板上顿时一片欢腾。不过,好运气并不常常有,由于种种原因,船只的移动,网具投入的深度,有时也会出现令人丧气的场面:网里是空空的,弄不好网具还撕破了,这种情况发生过不止一次。

不过,这次结果如何呢?人们的心仿佛随着那下沉的网具坠入那深深的海底。

磷虾拖网每次投放的深度并不同,根据虾群所在的位置而定。这一次,他们把网具先放在水下300米——这一带海深400多米,过10分钟再提到150米。

不久,电动绞车开始收绳了。固定在船尾的5吨吊车也伸出长臂,它是负责将拖网吊上甲板的。在众目睽睽的静默中,船尾翻腾的海水中露出了飘曳的白色拖网,它像是一条上钩的大鱼,在那里挣扎跳跃翻来滚去。

吊车很快抓住了网具,将它提了上来。这时人群中爆发了一阵惊叫:“磷虾!”

“让开,让开,别影响作业!”头戴黄色硬塑料安全帽的郭南麟在那里大声吆喝,挥手让围观的船员走开。他是南大洋考察队生物组负责人,东海水产研究所的捕捞专家。

一堆粉红色的磷虾从网具中倒出,科学家小心翼翼地装进塑料桶,根据不同的研究课题,有的要冷冻起来,有的焙干,有的活虾还要进行人工饲养。他们将要研究磷虾的年龄种群分布生物学特征以及它体内蛋白质脂肪氨基酸含量,另外还要专门研究它的饵料,从海洋的食物链去探讨磷虾资源的利用价值。微生物学家对磷虾也有兴趣,他们打算从磷虾的肠胃里分离出细菌来,进一步研究磷虾的致病因素。在小小的磷虾身上,学问并不小。

在一次情况交流的例会上,南大洋考察队的科学家聚集在船上的餐厅交流各个专业的考察进展。有人在发言中对有时没有捕捞到磷虾表示惋惜,这时一个身材高出众人一头,绒线软帽下面露出花白头发的考察队员却不慌不忙地说:“没有捕到磷虾,网里是空的,怎么看待这个问题?我以为,这也是收获,我们不是捕捞磷虾的渔船,担心完不成任务,我们的目的是调查磷虾在南极海域的分布规律……”

他的这番话确实叫人震聋发聩,至少对我来说是如此。既然我们是从事海洋调查,磷虾数量的多寡不正是反映了它们在不同海区的空间分布吗?

这以后,我比较留心地观察他。每次捕捞磷虾,他总是站在电动绞车旁边,默默记录数据;夜深了,在飘着濛濛细雨的船舷,他和同行们在聚光灯下放下垂直取样网,捕捞不可多得的活虾。在集装箱式的低温实验室,他全神贯注地观察玻璃器皿中的小生命,忘记了室内寒气逼人……这个身高1.88米的山东大汉,是中国科学院海洋研究所副研究员王荣,一位出色的磷虾专家。

南极磷虾,是生活在冰冷的南极海域的甲壳类浮游动物,它的知名度不亚于南极的企鹅,远在我们来到南极以前就闻名已久了。至于这种南极海洋中的小虾为什么会引起全世界的关注,王荣是最有发言权的。

“南极磷虾,正确地说是指分布在南大洋的大磷虾,”王荣用铅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大磷虾的拉丁文学名——-EuphausiaSuperba,接着提醒我,“因为磷虾并不限于生长在南极海域,从热带到寒带,从近海到大洋都有分布,全世界共有85种,光是我国近海也有几十种,如分布在黄海的太平洋磷虾,东南沿海的中华假磷虾,南海和东海外海的宽额假磷虾,数量也很大,只不过它们个体小,较分散,没有形成人类直接利用的对象,但都是经济鱼类的重要饵料。”

这番话对我来说是前所未闻的,我后来才知道,分布在我国沿海一种中华假磷虾,正是坐在我面前的这位海洋生物学家发现并命名的,那是60年代的事。

话题继续转到南极磷虾。王荣说,分布在南极水域的磷虾可能有10种,其中在南极辐合带以南的有6种,不过,数量上最多的是大磷虾,它的个体最大,体长一般4~5厘米,最大的可达7厘米。一般说磷虾可能成为人类的一种食物,便是专指这一种。

南极磷虾为什么引人注目,说起来很简单,这就是它的资源量相当可观,有人说它是人类未来的蛋白资源,并且预言不久将要进入人类的食谱。

“当然,要准确估计磷虾的现存量也很难,”王荣说,“因为磷虾集中的密度并不一致。从大的范围来说,以大西洋区的密度最高,其次是印度洋区,太平洋区最低。小范围的密度也是不均匀的,它们往往聚集成大小不同的群。在高密度的磷虾群,生物量高达每立方米500克,还有的潜水员曾观察到1立方米的水体中有3万个体。”

“这就带来一个问题,怎样合理地捕捞磷虾才不至于破坏南大洋的生态平衡?”王荣把话题一转,提出了当今世界各国科学家尤为关心的保护南极生物资源的问题。

他提到一项正在执行中的国际海洋合作计划,即BIOMASS计划——“南极海洋系统和资源的生物学考察”。根据这个10年计划(1977-1986),1980-1981年和1983-1984年南半球夏季,有19个国家参加两次大范围的海上考察,每次都有十几条船在不同海区调查。这个计划的主要内容即是研究磷虾及其生态环境的关系,以及南大洋生态中的鲸鱼海豹企鹅鱼类头足类磷虾等生物的个体生态学,它们现存的生物量和产量估计等。计划的目的就是在形成大规模商业性开发以前,尽可能查明南极磷虾的资源和以磷虾为核心的南大洋生态系统,为合理开发和保护这一最大的潜在蛋白资源提供科学依据。

“磷虾是南大洋生态系中的关键生物,用生态学家的术语来说,是KegOrganism,控制着南大洋生态系的一把钥匙。”王荣说。他接着描绘了南极海洋里生物之间相互依赖互为关联的一种微妙的关系,用形象的说法,这是一条一环扣一环的食物链。构成这条食物链的基础是南极辐散带的上升流提供的源源不断的营养盐类。我们考察队的水文学家用他们测定的数据说明这样一个事实,即南极海域中的营养盐非常丰富,与我国海岸带海水中营养盐含量差不多,这就改变了人们普遍认为寒带海洋营养盐特别贫乏的概念。大量的营养盐为浮游植物的繁殖提供了条件,以浮游植物中大量的硅藻为主要饵料的磷虾也因此特别多。与此相关,磷虾又是鲸鱼企鹅鸟类大多数海豹的食物。蓝鲸长须鲸和座头鲸的食物构成80%是磷虾,甚至它们的活动范围也和磷虾的分布区息息相关。在南大洋的生物链中,磷虾可以说是承上启下的中间环节,是海洋中能量转换与物质流动的核心。所有这些生物的数量与分布和磷虾的存在是直接有关的。

“须鲸的减少,充其量不过是单个物种的灾难。如果磷虾的资源遭到破坏,会产生一连串的连锁反应,那就是整个南大洋生态系统的灾难。”王荣强调说,“正是出于这种考虑,我们对任何一种生物资源,要最大限度地利用它又不要破坏它,惟一的办法是‘吃利息,不要动老本’……”

他说得多么好啊,“吃利息,不要动老本”,这个原则不仅限于南极,甚至应该推而广之,应用于全球的生物资源保护。

正是为了真正地做到这一点,王荣他们在这次考察中将要调查磷虾的分布种群与环境的关系,要观察活的磷虾,了解它的生活史,比如它喜欢吃什么,每天吃多少,多久时间脱一次皮,以及通过分析磷虾的个体的生化特征,了解它的摄取浮游植物的强度……

我忍不住问道:“这些和磷虾资源的利用和保护有些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系。”王荣回答道,“比如要弄清磷虾最大维持捕捞量是多少,不仅需要知道南大洋有多少磷虾,还要了解它的生物学特性。像磷虾的寿命现在就是一个未知数,而平均寿命就决定了它的年增长量。假如磷虾的现存生物量是4亿吨;如果平均寿命是2年,那么就可以知道它的年产量是2亿吨;假若平均寿命是4年,那么年产量就要减为一半,仅仅只有1亿吨了。这一点对于合理捕捞磷虾,无疑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参数……”

多有意思,在小小的磷虾身上,生物学正在面临着严峻的挑战。这无疑是一个具有世界意义的研究课题。

南大洋,烟波浩森的茫茫冰海,蕴藏着许多有待人类去探索的科学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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